瓯窑学院
您当前所在的位置: > 校园文化 > 瓯窑学院
《北京晚报》:瓯窑的风度 发表时间:2018-11-30 08:50:15 作者:周吉敏 浏览量:次 分享到:

 那日,我是在温州瑞安民间瓯窑收藏家胡嗣雄老师处,这是我第二次上这儿来了。初来时院子里的青梅刚结,此时已红透,鸟雀啄食,不时有梅果“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些小小的时间容器,有股子时光酝酿后的甜香。

 胡嗣雄老师说,进来吧。他打开客厅旁边那个房间的门。我们在中间一张大理石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上手,感觉不一样,先从三国开始,阿皓,把那件拿出来。”阿皓是他的儿子——胡一皓。

 阿皓转身打开身后的柜门。他的背是谨慎的,这种谨慎来自他的十个手指。于我却是一种敬畏。古物是飘零在深不可测的无涯的时间汪洋中的一条船,堪称孤独,却有着大的宁静和美。

 阿皓转过身来。“这样完美的谷仓,温州目前没有第二件了。”今年六十二岁的胡嗣雄老师收藏瓯器已有二十多年了,言语不多,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写在那张脸上和一双手上。此刻,这张黑瘦的脸因为眼前心爱之物而活泛起来,话也就多了,但瑞安方言夹杂着普通话的介绍,往往只起了个头就被儿子抢过去洋洋洒洒开来。此时,父与子的传承煞是可爱。

 我见过温州市博物馆陈列的一只三国青瓷谷仓上,堆塑着众多高鼻深目的胡人,他们在吹拉弹唱,倒立翻腾,是当时胡人在东南沿海的历史见证。眼前的谷仓显然是另一种。食指的指腹贴上去,跟着眼睛小心地走——四只对称的敞口小罐像欲放的喇叭花,围着大罐形成五联罐,分别装稻、黍、稷、麦、菽。谷仓上原有四只小鸟,已“飞”走了两只。五谷丰登,粮食盈廪,百鸟争食,真是一幅丰收好景象。

“看看人物,从这面开始。”阿皓提醒。不同的面进入我的眼。

——一个人在一个盆的上方怀抱婴儿,左边有两人送吃食,右边有一人在切肉,一只小狗在旁边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而上方的两只小狗得了肉正在抢食。下方一人手舞足蹈。

 ——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体后倾,反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鞭。旁边有两人持盾牌开路,又有一名带剑的士兵,后方有四名手拿长矛的士兵护行。上方,一只狗在吃鱼,下方一个俘虏的四肢被钉住,吐舌呼喊。

 谷仓转动。时间流逝。

 ——一人骑着马,头微微上仰,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身后跟着的两人手拿肩负一些物什,而队伍一侧,一人弹琴,一人吹竽,两人在舞蹈。上方有一对羊儿交颈亲昵。

 ——一个灵堂,内有一副棺材,两人头缠孝巾弯腰祭拜,两侧有两人持盾牌起舞,身后各有一人,右边一人抱婴儿在哭,左边一人手抱一物伫立脸有喜色。灵堂幔顶一只猴子掩嘴而坐。上方又有一只母猴在喂食小猴。正前方有一人扑倒在地痛哭。右下方,刻了一只鸟,寥寥几笔,翎羽悠长,刀划过时卷起的泥花犹在。是凤凰吗?

又见开始的那面,不觉已是一轮。忽然了悟,适才见过的是人生四部曲——降生、凯旋、迎亲、死亡,描摹得如此淋漓尽致,家庭生活、社会征战、民俗信仰、家畜驯养、礼仪制度,等等,一一入眼,哭声,笑声,兵戈声,鼓乐声,依稀可闻,俨然是一幅浙南三国时期东瓯社会实景图。

 温州人说,瓯窑史也是一部东瓯文化简明史。此话不虚。古时温州是极南极偏之地,《山海经·海内南经》上说“瓯居海中”。温州古称瓯,因在东海之滨,又称东瓯。春秋末,勾践建越定都绍兴,瓯地还在越外。极其有限的文献中的只言片语,留给后人只是一片海域的模糊印象,是这些被黑暗流放的瓯器让我们捕捉到大海深处微微闪烁的烛火。

 我曾寻访过瑞安岱石山上的西周石棚墓。几块苍黑的他山之石构筑的奇异墓葬像一朵开在时间深处的黑暗之花,意外显影在向阳坡地——大海的方向。它暗示了什么?群山如海浪起伏,考古出土的原始青瓷小盂,像一枚被海潮遗落的贝壳躺在那儿,我清晰地看到沿口那三个别致的纽,考古学家说那是东瓯文化的遗传密码。这些粗陋的原始青瓷正是以后瓯窑的种子。

    从泥巴到青瓷,大地这个不朽的老师,不断给予智慧和力量,到了一定的时间节点,赋形于物——东汉末期,北方战乱,北人大规模的移民到相对平静的江南,南北文化的交融开出了一朵水青色的花——青瓷——越窑在上虞小仙坛,瓯窑在瓯江入海口不远的楠溪江边,浙江瓷路由此开始。

胡嗣雄老师和阿皓给我的瓯窑知识,我换了自己的话在此絮叨,不知他们可赞同。当文字,或语言坐实在具体的事物上,就像蝴蝶找到花朵,徘徊不去。

 我知道此次来“鸡首壶”是必看的,但当它出现在眼前时,还是被惊着了。

 ——饱满的腹部,秀劲的壶颈,形神兼备的鸡首,鸡尾形成流线型的壶把,翎羽从鸡首辐射开去后形成几何图案网住壶身,冠、眼、喙、尾以及翎羽,以褐彩突出。一千多年前,人心与动物相亲成器,如此的古朴秀雅。

 与一个千年器物咫尺相看,那个时代的气息,就像某种植物的芳香打开了你的感官——帝国社会生活的主要元素如水融进泥土,经了时间的窑火后,清晰地呈现在这件瓯器上。

 鸡首壶是酒器,它出现在《世说新语》——一本建康精英的清谈集——著名的乌衣巷的大宅邸谢氏和王氏举办的文学聚会上,或是王羲之王献之举办的兰亭集上。魏晋名士爱雅集,也爱远足,南方的地貌和多种多样的植被成为他们学术研究对象和文学的主题。郑缉之写出《永嘉郡记》(永嘉温州旧称),嵇含写出《南方草木状》,还有万震的《南州异物志》,等等,都记载了南方大量的花草动物。公元323年,永嘉建郡,大批的文化精英被派往东瓯。公元347年,王羲之出守永嘉,常乘坐五马齐驱的马车出游,唐代温州刺史张又新还为其写下“时清游骑南徂暑,正值荷花百里开。民喜出行迎五马,全家知是使君来”。公元422年,谢灵运出守永嘉,肆游东瓯山水,写下许多山水诗,连东坡都感叹“自古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还有那个被称为“山中宰相”的陶弘景,隐居永嘉山中。这些文化名士把隐逸和清谈的美学带到了东瓯。再说点宗教的,鸡与吉谐音,作为吉祥之禽,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或许可以保佑他们逢凶化吉,况且东瓯自古就是重巫之地。

 在瓯名士的生活想来是离不开瓯器的。瓯器也因所用之人而声名远播。西晋的杜毓在《荈赋》中写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还有潘岳在《笙赋》写道:“披黄苞以授甘,倾缥瓷以酌醽”。一个说茶点名瓯器,一个饮酒赞美瓯器,瓯器是名士眼中的美物可见一斑了。后人还就此津津乐道。清蓝浦《景德镇陶录》中说道:“瓯,越也,昔属闽地,今为浙江温州府,自晋已陶,当时著尚”。清人朱琰在《陶说》中记载:“潘《赋》曰缥瓷,当时即以浅清相,后来翠青、天青于此开其先矣。是先于越州窑而知名者也。” 今天看来,杜毓给了瓯窑历史的名分,潘岳给了瓯窑美学的定位。

 那开先声的“缥”是什么呢?许慎《说文解字》:“缥,帛青白色。”蔡邕《翠鸟》诗:“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而《释名》:“缥,犹漂也,漂,浅青色也。”可见缥就是淡青或浅青色。我窃以为,东瓯的泥土和水色与魏晋名士的隐逸清峻之风最是相契。山水诗鼻祖灵运留给东瓯的“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不正暗合了“缥瓷”的气质吗?

 阿皓说,缥瓷是瓯窑的独创,而褐彩是瓯窑的骄傲,在千年烧造史上,从西晋诞生起贯穿了瓯窑装饰艺术的始终。不仅开唐宋瓯瓷装饰先声,也波及唐代长沙窑、越窑和婺州窑釉下彩的成熟发展。说这话的时候,阿皓是满满的自豪。

 那就沿着褐彩的路往前走吧。盘口壶、水盂、急须壶、执壶,从唐的丰腴浪漫到宋的清瘦静穆,大大小小的团,浓浓淡淡的絮,还有横、竖、曲、环的线条,在“缥”中是春山云岚,是水草蔓行,是星雨洒落……看似简单,实则是书法的魂,王右军留在“墨池”的墨气到底在东瓯氤氲弥漫开来。(温州有墨池,相传为王羲之洗砚处)

 一个下午,从春秋,魏晋,隋唐,到宋朝,过眼几十件古瓯,挑出魏晋,是因帝国的风度千年不曾消散,那也是瓯窑的风度。

 南宋时,瓯江源头的龙泉窑兴起。一瓯淡青,亦如一滴脐血,滋养了梅子青、粉青、天青、豆青登上历史舞台。八百里瓯江,连根接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奔向大海。

 此去又近千年,瓯窑这个巨大的时间容器,为传承注入强大的元气,东瓯大地窑火重燃,就像著名的史学家布罗代尔所说:积年累世的、非常古老并依然存在的往昔注入了当今时代,就像亚马逊河将其浑浊的河流泄入大西洋一样。


作者简介:

周吉敏,浙江温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十月》《散文选刊》《雨花》《青年文学》《文汇报》《人民日报》《北京晚报》等。出版有散文集《月之故乡》《民间绝色》《斜阳外》等多部,编著《塘河》文化系列书籍、《一生爱好是天然——琦君百年纪念集》等。

    原文链接:http://bjwb.bjd.com.cn/html/2018-11/29/content_301100.htm